几十年前的除夕前两天,我的太爷爷,也就是我爷爷他爹,在准备年末的点心的时候,说有点胸闷,就去小诊所看看,诊所的大夫简单检查了下,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完了就回去。太爷爷说去床上休息一下,其他人继续包点心。几个小时后,点心出炉,而太爷爷却一直休息了下去。

所以,每当除夕前两天的时候,就有一个对祖先的祭祀。一堆封建迷信仪式结束后吃午饭,然后下午去坟墓看望下他老人家的尸体。从记事起,这个传统即是如此,除了某年家里政变,被迫滞留帝都外,无论风雨。每到这个时候,太爷爷的几个子女,无论是在市区还是在帝都,大多会赶回来,磕个头,回忆下当年的场景,忏悔下自己没能早早赚钱,尽到自己的孝心,再数数老人家已经去了多少年什么的。程序也不怎么难,经过很多年的 training,基本能倒背如流了。曾以为,这样的循环可以一直下去。直到这两年,城市的老人家们终于不怎么回来了。

下午,无论如何,在老家的几人总要过去一趟的。因为并不远,所以大家三三两两,一路行去。许是快要到春节的缘故,即便依然算是冬天,树木们随着和风轻轻摆动,绿意早已在田野中盎然。高大的树木尽是枯萎的残枝,但如若掐断枝条的尖端,可以看到新绿已然在枝条中流动,地上纵是茫茫的枯草,却可以发现,嫩绿的新叶早已奋力挣开黄叶的束缚,抚慰着冬末的柔风。

几人渐行渐远,随着细细长长的阡陌,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多,细细的树枝不时划到人的衣服上,发出嗤嗤的细响。偶尔可以看到路边,有一两摊焦黑的灰烬,灰烬中还有一些破裂的瓷碗。按照我们这儿的习俗,死者被火葬后,还是会把骨灰葬入一片公共的墓地区域,而在死者家和墓地之间,死者家人会把死者生前的大部分遗物(比如衣服,碗筷,最后的被褥诸如此类)选择个路边,燃烧殆尽,以示最后的告别。

墓地区域,坟墓星星点点,多是一个小小土堆,前面树一个小小的水泥牌子,上书先父/母某某之墓,不肖子某,女某,婿某敬立诸如此类字样,细节各异,新旧参差。偶尔可以看到建的比较嚣张的,用水泥直接糊出个小房子造型的什么的,被有关部门直接干掉,只剩下破碎的琉璃瓦在树丛中凌乱。在坟墓的上方,周围,是一颗颗大树。暖风入林,树木发出飒飒的声响,却显得分外阴森。

集合,磕头,几发二踢脚,半篮子黄纸“元宝”烧掉,收工走人。

说实话,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虽然我家太爷爷长得的确好帅(我有看过他的照片,光头和蒋介石似的,俊朗的外形怕也不输给他),但从未同时在这个世间出现过,实在无法无中生有产生多少“思念”这种感情。不过,为了家人的感情,该做的,总是要做的。这期间,他们放二踢脚,他们用强烈的氧化反应寄托哀思,我也跟着破坏环境,神思偶尔不属,眼神掠过各位邻居。

邻居们,也就是那些有点寒酸的小土堆的主人们,大名写在正中央,如意料中,基本不认识,旁边的儿女的名字倒是有所印象,轻轻用乡音读着这些名字,脑海中浮现起一张张人脸。"琴仙","琴妹",原来她们的名字是这样写的,虽然自记事起,就认识这些有些布着皱纹,有事三五成群说悄悄话,没事和自家男人拌嘴的乡人女子,但她们的名字,却未曾知晓过,或许她们也曾得意于父母精心挑选的美丽名字,或许她们也有过阳光灿烂的青春,清纯的容颜,追求,迷思,梦……然而,生活,然而,岁月,不堪重负的她们大约早已无暇关心这些。

目光停留在一个畏缩在一角的一方墓碑上,王华俊,本来在在应当是儿女名字的位置,却只有“外甥某某”字样,显得与众不同。

归途,家人说到那个王华俊,“就是俊俊嘛,谁谁谁家的儿子,白血病的那个”,相关的记忆突然串了起来。这是老家前面那位。小时候,外面大学的邻家叔叔突然回老家,和前面老是捉弄自己的姑姑不一样,开始好像出去治疗下,后来就一个劲在家吃各种药,又过了段时间,丧乐响起,这个叔叔就这样如流星般从我生命中划过,现在想来,除了他妈妈亲昵地喊他“俊俊”外,即便我使劲回忆,也对他的面容什么的没啥印象了。

回到家后,一个来自帝都的电话不期而至,是老爷子,也就是我爷爷的大哥,一个折腾了一辈子植物的老头,虽然发表过几十篇的论文,美帝访问过好多年,依然谦逊如邻家老爷爷。他总是赞叹现在的年轻人都特别厉害,说到我生物知道的真多的时候,我提醒他,我只是高中生物学的还算好。他恍然,当年的尖端科技,早已是常识了。或许有点欣慰,就是他们的努力,好多生物知识已然从未知到已知,结论被写入教科书,普及到千万以计的中小学生中,或许还有点失落,他写论文上百篇,所知比普通中小学生,又多多少呢?(突然想起了被老板说“听说你英语不错”后暗自跳脚了好久的某姐们,大约也是这类失落感吧)。

几句旁敲侧击后,他直接点明意图,今天是太爷爷的祭日,我等去扫坟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对方话音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对自己已然年迈,连回家趟都不怎么吃得消颇有愤愤之意,寒暄几句,挂掉电话。

上次他回老家,是去年十月,我姐结婚的时候,那次恰逢十一,村里平时住在苏州之类干了一辈子最后留在那养老的老头老太们也循着老家的方向回来了,看一看阔别已久的故土。老爷子到老家后,四处溜达,踹开某个小门,里面露出个小姑娘的脑袋,"你找谁啊","叫你家大人去"。换了个大点的脑袋,"啊呀呀呀,您老人家啊,我叫我父亲去,blabla"。

对面那位老头,听说是我家老爷子来了,激动地眼珠子一抖一抖的,"老同学啊,老同学啊,四十年不见了!"言及当年意气风发,一同谈古论今的小伙伴们,数着数着,伤感地发现大多已经是生死之隔了,抿上几口清茶,又谈谈这些年自己做了什么,说说子女近况,对方还说了自己的详细地址,盛情邀请老爷子有机会一定去看看,老爷子也很激动,说一定,一定。最后实在没啥可聊的,两人就一个劲的喝茶,试图寻找什么可作谈资的,直到夕阳西下,那位老同学才送着老爷子出门,道了几十声再见后,方才离去。至于再见是何时?

时光如风,沙哑了旅人的嗓音,时光如刃,在旅人脸上划出道道深深的沟壑,而旅人,只能沿着生命的丝线,慢慢走向死去,然后渐渐被遗忘,直至不留下一丝痕迹。纵是如何不甘,如何反抗,依旧无法逃脱。

人生不过短短一瞬,安安稳稳度过也不过几十载,更何况意外多有不期而至,不经意间,大限已至,来不及再做什么,只能被人摆弄出个奇怪的样子烧掉,化为焦炭和青烟,被这个世界遗忘。即便竭尽全力,或小有所得,也不过无尽浪潮中的一朵碎花,转眼已然不知何处了。然,逝者如斯, 而未尝往也,仅以一人观,人生尽是一片晦暗,但自受精卵起,我们接受了这么套半随机的 DNA 和一堆奇怪的初始设定后,我们其实已经被强制的赋予了一套权利和义务,即便有那么一点自己的自由,但究其根本,我们被要求为自己的种族,为自己的 DNA 而战。无论是家族,文化,政府,自然科学还是其他什么信仰,为的其实终究只有一个,让种群的 DNA 得以延续,而已。

多少年后,我等早已故去,明月依旧笑春风,但愿那时,虽然早已没有意识,但我一直以来所做的,还算对得起自己这套 DNA……吧?


最近,一位常年和我们一同祭拜先祖的长辈从我们队列走出,面向了我们的祭拜。私回忆点点滴滴,只觉得遗憾多多。我也非常清楚,这种遗憾只会越来越多,却绝无可回避。无数次想过各种糟糕事情的发生,无数次不敢想下去,但无论做什么,我又能阻止什么呢?

终有一天,我也会从这边离开,在那边回顾吧。我猜那可能是我最轻松的一刻。一无所有,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失去了。

Categories: Life

Yu

Ideals are like the stars: we never reach them, but like the mariners of the sea, we chart our course by them.

5 Comments

eliteYang · February 20, 2014 at 0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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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无疾而终,也算好事,节哀

    yu · February 20, 2014 at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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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liteYang 其实是心脏病,只是当时医学不发达,小诊所医生经验暴弱,所以完全没诊断出来。

cqnike · February 21, 2014 at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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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段流畅洒脱的文字,一个活脱脱的人生写意。看着特爽,谢谢。

    yu · February 21, 2014 at 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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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qnike 多谢抬举

林凡 · December 31, 2015 at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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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如过客,逝者如归旅。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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